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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我们内在的敌人(散文)

来源:浙江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武侠仙侠

2013年,在一种安心的氛围中拉开。临近春节,妻子到北京出差,顺道回到南太行乡村。那是一处庞大、连绵、幽秘和卑微的民间所在,我生身与成长之地。妻子把母亲带到北京,又飞机到成都。这是2010年我由西北的巴丹吉林沙漠迁居到西南之后,母亲第一次莅临。我和儿子到机场,见到白色苍苍、腰身有点弯曲,在众多光鲜之中显得土气而微贱的母亲,心情格外激动,眼眶潮湿,上前打量一番,替她捋了捋额边的头发,再咧开嘴笑笑。回到家,平素只有我和妻子儿子的房子里忽然多了一种庄重、安恬的味道。我和妻子在主卧,儿子次卧,母亲客房。次日清早起来,就敲母亲的门。好像有很多话急着要对她说。母亲早就起来了,站在窗边朝十三楼下看。

连绵的楼房,奔腾不息的街道,偌大的城市高低不平,各种形状的楼顶时常让我想起南太行的连绵群山。楼后的小河结了一层薄脆的白冰。母亲说,这楼太高了。要是八楼以下就更好了。我说了原因。她又说:俺一朝下看就头晕。我说,那你就不要朝下看,往远处看。又说一些家事。逝去的父亲,弟弟一家的生活,村里的各种人事。平时我上班。如此数日,春节就到了。大年三十晚上,成都湿冷,如赤身浸入凉水。单位安排我值班。夜晚骤降,成都开始被次第升空的礼花包围,从楼宇各处的不规则的空挡,轰鸣冲天。我在北较场内仰头看,浓烈的火药味低密度铺展蔓延,呛人口鼻。烟花之灿烂,其实是人为了愉悦自己,以物质的某种形状表达个己的某些心情。烟花只是履行本身规律而已。

人在节日表现出的兴奋其实是一种自嘲或苦中作乐。对于时间来说,人这种东西完全是它吞咽不尽的最有滋味的食物。它一个都不放过,只不过分梯次罢了。午夜打车回到家里,妻子已经准备了一桌子菜肴,又和母亲一起,调好了饺子馅儿。儿子抱着一些礼花和鞭炮,要我跟着他到楼下燃放。这一点,儿子和我极其相像。我幼小时候,在南太行乡村过年最大的心愿是要父母亲多买一些鞭炮,从大年二十三开始,孜孜不倦燃放,往往把手冻得如雪中铁棍,还美不胜收。叫上母亲和妻子,一家四口人到楼下空地上,小的由儿子嬉笑着点燃,大的我来。母亲和妻子看。点燃后,儿子赶紧跑远,捂着耳朵。然后发出咯咯的笑声。

又是新的一年。尽管有母亲在,我还是心情郁郁。总觉得自己少了一些什么,有一些东西像毒药或者暗箭一样植入身体,永远无法拔出,对身体和生命有着不可抗拒的致命伤害。那该是一种凌迟,或者向着某一终点的再一次靠拢和贴近。和母亲坐下说话,陪着她在小区转。走在她旁边,看着她尚还健快的步子,心里就欣慰,不自觉地笑。她还能一口气爬十三层楼梯,走十多里路劲头不减。还有比健康的身体更重要的吗?还有比亲人安在更美好的事情吗?也有一些时间,和母亲一起在外面散步,说话的空挡,我忽然想到,在路人眼里,我是不是和母亲等同呢?抑或有人会在心里说,这两个人不像母子,而像夫妻和同龄人呢?单纯从面目看,我已经不再年轻,除了面部光洁和白一些,眼角早就有了皱纹;再加上因为无发常年戴一顶帽子,也就有了年迈的外部形象。

其实在内心也是。太多四十岁的男人,大抵是不会就苍老发出感慨,感到惊悸的。我可能是一个例外。并且因此而时常心怀沮丧,大多时候的悲伤和绝望也由此而来。妻子说我有恐惧妄想症。开始我不信,仔细回想后,觉得她说得蛮有道理。少小时候在南太行乡村,一到天黑不见父母亲回来,我就开始胡思乱想,想他们是不是在哪个沟里碰伤或者跌下去了,或者被怨隙的人想法谋害了等等。就带着弟弟,先是站在院子黑暗的梧桐树下朝父母亲出门的方向一声声喊爹娘。没有回应,就哭着,拉着弟弟,向深邃而奇崛的山沟里走,一边走一边哭着喊。直到他们出现。在外这些年,每次给弟弟打电话,我都要就安全问题叮嘱几遍。

好在,上帝是善待我们的。母亲和弟弟虽然贫苦,在大地最隐蔽的角落无声无息地活着,但一切安好。这对我这一个常年在外的大地过客而言,是莫大欣慰了。节后,除了上班,回家就是和母亲说话。说的最多的,还是2009年去世的父亲和弟弟一家以后的生活问题。父亲只活了六十三岁。这使得我一直愤愤不平,抱怨上帝不公正,乃至个体人不得已的哀婉命运。以此,我又想到爷爷奶奶,他们两口子去世相隔十年。1998年夏天奶奶撒手人寰,2008年夏天父亲即罹患重疾。次年三月,在他生日前一个月告别人世。我觉得,他们母子十年的间隔,是很残酷的。我也四十岁了,再到五十、六十、七十、八十,三四十年不过五六千次的倒头睡下与穿衣吃饭。

这可能就是我恐慌与沮丧的根本所在。更长更丰饶地在时间中停留,以血肉之躯和灵性思维,参与人间诸事和人群活动,这是每个人的基本梦想,也是所有伟大创造与梦想实践的第一要义。我极为藐视那些只是注重精神而忽视肉身的行为。肉身才是一切,精神之巢穴,灵魂之具象。除却肉身,一切都虚妄。人也正是以肉身的存在,而形诸于更多富有开创性和独立性的精神遗存与物质发明的。正当我这种情绪弥散不堪,紧压心神之时,因为去年到西双版纳时候,和一个女性朋友有过一两条比较暧昧的短信,被妻子看到,一怒之下,摔了手机,和我闹了一段时间。解释清楚后,虽然有所平息,但妻子念念不忘。有一晚,她无端生气,又说起我在西双版纳的短信,哄了一会儿,没奏效。每遇到这样的情况,必须哄到妻子喜笑颜开,我才能安心,否则,什么事情都做不了,如坐针毡。正在搜肠刮肚,妻子起身去了母亲房间,叽叽喳喳说起来。

我知道妻子会把这件事告知母亲,也不想母亲为我操心,就去催。她听我开门,就把门反锁。我只好望门兴叹。第二天一早,刚起床,母亲就拉我到她房间,一脸严肃,如临大敌,语气肃杀地对我说:献平,你都四十多岁的人了,在咱老家,像你这样年龄的很多都当了爷爷或姥爷,你整天还给个孩子一样,俺咋能放心?再说,天底下哪有你这么好的媳妇?你还蹦跶来蹦跶去折腾个啥?

我苦笑。事儿都是小事。相当部分还是妻子臆测。其实我也知道,妻子是想借母亲之口,为我狠敲警钟,也是爱我的一种表现。我完全理解。在母亲面前,我只能红着脸,结巴着说:娘你就放心吧!我都这么大的人了,自己的事儿自己明白,绝不做任何不好的事儿。母亲说:你知道这个道理就好。但还是一脸庄重,继续对我进行警诫教育。我只好低眉顺眼听、苦笑。好不容易等到训斥结束。摇着脑袋出来,到妻子房间,告诉她我被训的难受和不甘。妻子笑,志得意满。回到书房,自己也忍不住想,正如母亲所说,在南太行老家,如我年龄的人大都做了爷爷和姥爷。我结婚晚,2013年儿子才十一岁。这在南太行乡村非常不可思议。但我唯一心安的是,好孩子不论出生早与迟,在于他是否具备求新求知能力和的协作精神和团队意识,是不是心底纯善,容人和能否自觉融入这个庞杂而充斥悖论的社会,并保持自我的独立态度与现实原则。

二三月份成都最冷,那种带着冰一样水浸一样的气候,对我这个在北方长大的人,简直就是一种肉身杀伐。元宵节没过,我就把小姨妈也接来了。先由她女婿买车票,我和妻子、母亲一起到车站,母亲很高兴,和小姨妈坐在后排,一个劲儿地说话。我知道,母亲在世的亲人唯有小姨妈了。最近二十年,两个舅舅、一个大姨妈分别以各种方式谢世。母亲同胞兄妹几个的关系,那种和谐与朴素的好,充分体现了人世间的亲情之美。自我记事起,他们兄妹从没有因为小事红过脸,而是以一种相互帮衬和合作的方式,富裕的帮助穷困的,稍微好的帮助稍微差一点的。一方家里有什么事情,就马上跑过去,不论是对外的还是内部的,都赤心尽力,毫不懈怠和敷衍。那种骨肉联结的兄妹之间的情意,我自小耳濡目染,深得教诲。我对妻子和母亲说,在这个世上,母亲唯一安心、信任,无话不可说的,且能懂得她内心的人,只剩下小姨妈了,她们姊妹俩,只要都在,是最可安心与美好的。

小姨妈与母亲同宿一床。起先,儿子和奶奶同睡,但不得不搬回自己房间。相对于母亲的粗糙和一身柴烟味道,没在乡村生活过的儿子不嫌弃她土里土气、睡觉还打鼾的农民奶奶,我以为也是上天赐予我和妻子的又一福分。我时常可以听到,母亲和小姨妈坐在沙发上拉家常的专注与一致,温暖与互信;还有姊妹俩在小区内外转悠回来言谈和神情的开心。我笑笑,觉得人世如此美好,尽管上帝过早地摘取了父亲的生命,可母亲安好,还有和她极端亲密的小姨妈在,对我这样一个十八岁就离家漂泊在外的人来说,已经是无上荣耀与恩宠了。

老姊妹俩肩并肩到外面逛,手拉手过马路,对冬天的成都依旧花开、绿叶遍地表示惊奇。我特别开心。两个头发斑白的妇女,在陌生城市一角,她们那种感情,是我所不能深切理解的。一个多月后,我想她们再多呆一段时间,可母亲小姨妈都急着回去。我和妻子劝说无效,只好顺从。离开之前,为她们做了一次体检。在成都,母亲天天念叨弟弟和小孙女孙子,对弟弟的生活能力表示担忧。小姨妈两个闺女一个儿子,日子都过得尚可。我劝母亲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她认同。但还是放心不下。我也知道,在农村,作为一个没有心机且家境贫寒的人,就不会有太高的社会认同感,荣誉和尊敬也都归属于强势于一般人家的乡间官宦家属和富豪。弟弟性直,对农村人情礼道囫囵吞枣,无意中得罪的人非常多。再加上家本来底薄,人口又少,自己能力也有限,自然过得一般。这成为了母亲的一块心病。我作为长子,少小时候的顽劣程度,到了人人喊打地步。后痛改前非,勉强过得好一点。尽管如此,这对母亲而言,竟然成为了稍可安心的一道脆弱的屏障。

以前温暖而热闹的家忽然有些沉寂,儿子、妻子和我,大多时候各忙各的,回家,除了吃饭杯盏往来,话声不断,其他时间,我在书房,儿子自己房间,妻子在客厅看电视或者卧室睡觉。春天的成都花朵盛开,新叶竟发。整个城市湿气浓郁,间或的小雨把人心也弄得湿漉漉的。生活一如往常,平淡而不知所为。某个夜晚,我忽然觉得了一种异常的细微的响动,像浸水的种子慢慢膨胀,也似乎幼年听到的羊只反刍,还有点类似手掌按在厚雪上发出的嘎吱声。已是深夜,前楼后楼,楼上楼下,几无人声,只有不分季节叫春与寻欢的猫叫凄厉而快感。这是我到成都后的新发现,原以为,猫有固定发情期,没想到成都的猫竟然接近于人类。那种响动就在几只猫叫春声中奔腾而来,好像出自整个身体,又似乎来自心脏、血液和骨髓。

我惊异。这在以往生命和肉身经验中绝无仅有。起初,我以为自己身体出了什么样的问题。四十岁,应当是一个有意思的年龄。好像一道葳蕤与贫瘠两相比照的分水岭,利刃及其把柄。我翻身坐起,开灯,房间沉寂,灯光肤浅却饱含意味。再躺下,关灯。一阵惶恐,既而发晕、心悸。此前2011年末尾,为根治或缓解胃炎,吃错一次药,当即心悸、头晕、紧张、视物模糊半年多,不敢独坐、忧伤,总在街上溜达,一感觉不妙就乱投急救门诊,检查一番,窦性心律、血压、血糖不高。但时常发作。我满心惊恐,到华西、肿瘤等医院做分别体检和器官检查,都没问题。妻儿到成都数日后,上述的症状才有所缓解。母亲、小姨妈在成都时候,那些症状也没有再度来犯。我以为就此恢复了,殊不料,却又多了一种没来由但使我惊悸的东西。

肯定是某种疾病。第二天一早,我就到医院体检。医院是疾病收容站,也是死亡经行地。那么多人,蚂蚁一样蜂拥,在各个科室,一脸的痛楚、惶恐、绝望和忐忑。坐在走廊长椅上,我心如沉铅,疼痛、难受倒在其次,而是总觉得有一种摧毁性的力量在意志和身体内盘旋,尖锐且满含攻击性。下意识摸摸胸口,手指、腕部和大腿,把腿脚抬指,不由自主地想,这看起来美好的肉身,我赖以行走于世,爱与忧伤的有形之物,原来也充满了各种险境与不测。尚还紧致的皮肉包裹的,那个四十年来未曾让我担忧过的,在内宇宙里排列的各个星球,它们原来如此脆弱,遍布危险性,潜藏了诸多反叛与自异性。

我承认我是一个贪恋肉身和人世的人。每当疾病,我就想到母亲,妻子和儿子。我确信我还有恩情和责任还没履行和承担。我虽然卑微,于人群中就像是一块绊脚砖头,但对于他们三个来说,我应当是一片漏雨的天空,一堵已经有创口的墙壁,尽管简陋、简单和微薄,但我相信,对一个家庭而言,每一个人都不可或缺。我始终不敢将自己提至国家民族的位置,因为我没有那个能力;胸怀是给掌握某种资源及其支配权的人去展示的。我只是一个人子、父亲和丈夫。从医院回到家里。估算着儿子就要放学回来了,我特意跑到小区门口,看着他和几个同学小马驹一样闪过马路。笑着看他,泪水不自觉溢出。儿子看到我,很意外,喊了一声爸,走到我跟前,扑在我怀里。我使劲抱了抱他,摸了摸他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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