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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花·念】母亲是活佛(散文)

来源:浙江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散文随笔

雪一片一片,鹅毛似的在天地间舞蹈。风没有规律,挟持着雪花一会儿向东,一会儿飞往西。玻璃上已经结了一层薄冰,不知是谁的手在镜子上挥毫泼墨。那些美丽的图画出现了,我依旧一动不动地盯着玻璃上慢慢完成的风景发呆。

从炕沿以T字型伸到窗外的围炉,哔哔啵啵响着柴火声。炉盖上坐着一只铁锅子,沸腾的汤面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几片绿白相间的菜叶,几块单薄的肥肉,仿佛促狭的河沟游弋的几条川町鱼。

母亲思考了很久,她一遍一遍走到堂屋一口檀木箱子前。弯着腰的角度,像开在篱笆墙上的紫色牵牛。

我把眼睛从众多冰花中抽离,痴痴地望着箱子前绽放着的牵牛花。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雪在肆意裸奔,只有围炉上的涮锅在歌唱,只有母亲在轻轻翻弄她仅有的两套换洗衣裳。

母亲捧出结婚那天姥姥缝制的红缎子偏襟褂子,一条膝盖绣着鸳鸯的黑灯笼裤子,放在炕席上。

红缎子布料柔滑无比,母亲的手在衣裳上来回走动,眼神亮了起来。那些生长在光阴里的往昔,在母亲的心底葱茏。

涮锅继续热烈着,菜叶进入浮黄,锅里熟透后漂上来的几枚山芋,白得很刺眼。我不由地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发出轰隆声,胃肠也嘶鸣着千军万马。

我还是没有动筷子,不过是换了姿势。我现在背对着一窗的风景,盯着母亲的举动。

“吃吧,小菊。你不是早就嚷着要吃白菜涮锅。”母亲没有抬头,她的眸子将红缎子上衣里里外外,左左右右,甚至每一根针线,每一寸土地都触摸了无数回。

那里是不是有着姥姥的味道?

母亲慢悠悠地穿上红缎子衣裳,一下一下系好布纽扣,我数了数,有六对布纽扣,它们是栖居在母亲身上的蝴蝶,当左边的一扇翅膀和右边的那扇吻合,红缎子包裹着的女人,就如一朵静止的火苗。

母亲前世是蝴蝶吗?

那条黑色的裤子,泊在炕席上,像极了一叶扁舟。曾经母亲就是穿着红缎子褂子黑灯笼裤,骑着二八单车,载着我穿过村庄唯一的土路,去八里外的集镇。母亲用给街坊做裁缝活儿赚的钱,买一根八分钱的小豆冰棍,我站在1980年的古老集镇,吃着平生第一支小豆冰棍,记住了母亲梳着乌溜溜麻花辫子,闻着红缎子衣裳上槐花的香气。那一年,我突发奇想,如果每一年的每一天,母亲载着我去集镇,吃冰棍,看露天戏台几个民间艺人的表演该多么幸福。

裤子膝盖上的鸳鸯,左边的鸳鸯羽毛精致,色彩斑斓,眼神霸气地注视着右边的鸳鸯。它们是面对面蹲着的,不必猜想,另一鸳鸯是母性的。母性的鸳鸯,含情脉脉,目光折射着纯净如水的向往,它就以一个永恒的姿势,仰视着对方。

房间里生着围炉,暖意溪流般荡漾在四周,裤子上的一对鸳鸯走下时间的钟摆,噗通噗通跳进记忆的湖泊,变成我眼中的父亲母亲。

多年前晚秋的一个上午,他们坐在驴车上,沿着红高粱青纱帐搂着的一道窄路,朝家里奔去。喜鹊在门口大杨树杈亮嗓,两个村庄的陌生男女,一铺行李把彼此合在一起。母亲笃定,裤子上有一只鸳鸯是她,那一只就是我父亲。

我叫着父亲的这个人,他麦秸杆一样点起就燃烧的脾气,将母亲堵在三间石头房里。为鸡毛蒜皮的小事,一次次伸出大巴掌时,母亲消愁解闷的方式,变成了每一缕黄昏炊烟后,腋窝夹着小板凳,嘴上吊着玉米面饼子,拽着我的小手,匆匆刮向生产队放电影的院落。

无论电影内容是什么,悲剧喜剧抑或是闹剧,母亲显得异常的兴奋,她的脸上舞蹈着一对对蝴蝶。她向我邻家三娘讲述电影情节,总是眉飞色舞,好像刚刚父亲落在身上的藤条和五指山,就是一阵转瞬即逝的风。她的眼睛里游动着姥姥刺绣的一双可爱的鸳鸯。

这是你姥姥绣上去的,多好看,真好看。

每每母亲要穿膝盖上绣着鸳鸯的黑色裤子,一定会重复之前的那句话。听得我耳朵起茧,冷漠地看着窗外,布谷的叫声绿了整个村庄。

我不知道母亲是怎么摆渡出心灵的沼泽,以至于我在那种令人窒息的家庭氛围中,几千次地想带着母亲逃跑,我用一个八岁孩子的智商,衡量着父母的婚姻。他们有爱情吗?有一回,在一场家庭战争后,母亲脖子胳膊以及脸庞青一块,紫一块,我愤怒地拿起剪刀,要用剪刀剪碎母亲的红缎子衣裳,黑灯笼裤子,最主要的是我憎恨那只蹲在左边膝盖处的鸳鸯。

母亲夺下我手里的剪刀,母亲说,这是妈一生的故事,怎么能剪了呢?

母亲叠好她的婚服,庄重地压在箱子底。

我咆哮着吼:“为什么不离开这个人!”

父亲在每一场战争硝烟中,蜕变成了我口里的那个人,他的巴掌扬起又落下的过程,已经把我们之间的距离拉得很远很远,我觉得前所未有的陌生。

母亲呢,她始终如一,三更天起来,生火做饭,下地插秧,上山砍柴。姥姥来过,母亲展示给她的是一脸的微笑。而姥姥来的那几日,父亲也能帮着抱柴草,端盘子倒水。

长方形的饭桌上少有的荤腥,让我一百个想着姥姥别走了,就住在我家。姥姥还是走了,她要回去给小舅舅做饭,洗衣服,侍弄土地。姥姥走的那天,母亲准穿上红缎子衣裳,黑灯笼裤子,坐父亲赶的驴车送姥姥回几十里外的村庄。接下来的岁月,我重温着父亲的暴躁脾气,在滴水成冰的日子中,就连呼吸出来的气息都是零下摄氏度。盼着姥姥再来,盼着日头被山狗撵到地球那边,盼着电影院小郭子骑着海燕自行车,在街口出现,盼着家里来客人,所有盼望在憔悴的光阴壁上打了折扣。

那天,应该是大街上流行牛仔裤的夏季,镇子来了一支民间演出队。队长王老茂在村部五间破瓦房里用喇叭吆喝:社员们请注意了,乡政府派演出队到咱这旮旯演节目,谁家有会唱能跳说大鼓书的赶紧来报名,演一场节目村里奖励十元钱,演出队派在哪家吃饭,伙食村里管,你们尽管造就是……

当王大茂公鸭嗓喊了第五遍的时候,母亲紧叨叨盛出一盆疙瘩汤。我清楚地记着,酸菜红辣椒打的卤子,香喷喷的疙瘩汤并没有压过我要去看演出的心思。

母亲挪开檀木箱子,找出那套红缎子衣裳黑灯笼裤,摆在箱子上,父亲扫了一眼,喜滋滋的母亲破天荒没吱声,吸溜吸溜喝了三海碗疙瘩汤后,父亲回头朝里躺在炕上歇息。

母亲收拾完桌子,穿上那套衣服,在镜子前照了又照。说真的,母亲很俊,很多年我在想一个问题,母亲为什么嫁了如此粗暴的父亲?

母亲的头发像黑缎子,润滑,垂直,闪着黑黝黝的光泽。我喜欢看母亲将木梳伸进发丝,梳理长发的样子,这一幕让我想起电影里的刘巧儿、张无可,还有李铁梅。

母亲梳好麻花辫子,特意扎了一朵粉色的绢花,那绢花是我和母亲在集镇的地摊买的,我还说过,母亲扎绢花会很漂亮。母亲腼腆的一笑,脸颊飞上一片红霞。

打扮好了,父亲还在睡觉,呼噜声此起彼伏,那一刻,我感到父亲今天的呼噜声像广播里的音乐,曼妙动听。

母亲下了重大决心似的,对我说,走,看演出去。

西边的太阳腌渍地鹅蛋黄似的,油汪汪的挂在天际,路旁的菊花姹紫嫣红,我一面蹦跳着摘毛毛狗玩,一面问母亲,父亲会不会追来?

母亲表现的超乎寻常的坚韧,不管他,妈要看演出,看演出也不犯法。

母亲的话给了我定心丸。走到生产队院里,临时搭建的戏台已经横在面前,四五个演员在试着麦克风。那时候,我不熟悉麦克风是什么?以为是防身武器,听演员哼唱二人转时,声音随着麦克风扩散到很远,才明白这玩意是“高科技产品”。

许多乡亲围着王老茂报名演出节目,十元钱呐!在那时,可以到刘屠夫手里割好几斤精瘦肉!

母亲不停地搓着手,围在那堆人旁边犹豫着,我一位堂婶捅了母亲一把,娥子,报名啊?还愣着干啥?

堂婶拉着母亲挤了进去,堂婶先报名,说快板。

王老茂上下打量了母亲,揶揄地说,你也参加演出,你家大锤让吗?

周围的人嘻嘻哈哈一阵哄笑,母亲涨红着脸,一字一顿地说,我参加,当然参加!

队长顿了顿,嗯,好样的,女人就要活的有骨头,你演啥节目?

母亲捏着辫梢,声音响亮地说,我唱一首歌《在希望的田野上》。

那个黄昏,母亲在戏台上,亮开她的嗓子,颤悠悠,一嗓子吼出来,震惊了台下所有听众。

有人怀疑地说,这简直和原唱的歌手没有任何区别,母亲的歌声迎来了潮水般的掌声,乡里来的演出人员,说什么也要母亲再来一首。

母亲穿着红缎子上衣,黑灯笼裤子,手捏着大辫子,震撼人心的气场,令我怀疑人生,我在质问自己,这是一直压抑在父亲淫威下的母亲吗?

母亲唱了两首歌后,人们还要求她再来一首,母亲冲着队长说,加钱吗?我可是唱了两首了。

王老茂呲着被烟熏黑的牙齿,爽快地说,那是必须的,要不再来一首?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原谅我没有溢美之词,对于父亲,那时候我吝啬新华词典里积极向上,美好的词汇。我觉着父亲就是一个冷血杀手。就是那个夜幕即将拉开的傍晚,父亲手里拎着一把砍柴斧子,朝演出的戏台子奔来,父亲眼里熊熊燃烧的火焰,淹没了狂欢的人群,不知是谁发现了异样的父亲,还有他手里虎视眈眈的斧子。

一个女人“妈呀”一声,抱着娃子闪到一边,人们像被电流击中了一样,纷纷闪开一条路。

父亲就是以气势汹汹问罪的凶相立在我眼中,首先是队长收起了笑容,一高跳下二米戏台,拦住我父亲,大锤你要干什么?

父亲黑着脸,低沉地说,我不干什么,我要带我老婆回家!

王老茂示意台上的母亲快跑,母亲在众目睽睽下走下戏台,队长,记上账,我家该得三十元!

在大家为母亲捏着一把汗时,母亲一脸平静地对我父亲说,要打要骂,咱们回家再说。说完,母亲牵着我的手,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那是世界上最黑暗的一个夜晚。父亲挥舞的斧子,将母亲的红缎子衣裳黑灯笼裤子,变成一绺绺碎片。我躲在角落里,目睹斧子高高举起又狠狠落下,衣服碎片在流血,一双鸳鸯被肢解。

母亲呢?她手里握着那把木梳,沉默着,没掉一滴泪。

父亲挥霍完体内的怨恨,扔下斧子扬长而去。

母亲蹲下身,捡起碎片,哭了,笑了。笑了,又哭。

那个晚上,父亲没有回来。母亲将碎片拼凑在一起,踩着缝纫机,赶在黎明前,缝合好了她的婚服。

母亲看电影,去集镇再也没穿红缎子衣裳黑灯笼裤,她是把故事留在时光里,伤痛在日升月落、枯燥耕耘中默默地消散。

那些个夜晚,我的期待曙光爬进房间,我知道曙光的造访,意味着昨夜已经成为过去式,母亲一转身,涛声依旧燃着温馨的炊烟,鸡鸭猪狗围绕着她要吃要喝的,父亲依然披衣下地,去稻田看看,日子在反复中,我在长大,母亲在老去。

母亲对婚姻的坚持,让我脊背发凉,我祈祷着父亲的巴掌别扬起,祈祷着有一天,我必然带上我的母亲逃亡,即使海角天涯,只要过一份安宁的生活。

母亲没有一丝一毫要离开的意思,而冬天踹开木板门闯了进来。一场接着一场的雪,使村庄变成一个白色唯美的世界。我体会不到雪带来的美,不是我不懂欣赏。我的心每一天都在父亲的脸上,奔突,冲锋,迂回曲折,父亲是我们家每一个人的天气预报。

土坷垃挖不出金蛋蛋,靠一身蛮力气养家糊口的父亲,他威严到牙齿,细节到灵魂。

吃饭嚼出声音,吃筷头子是常有的镜头,我盼着姥姥来,终于盼来了小住的姥姥,母亲宰了一只笨鸡,炖野蘑菇红薯粉条,招待姥姥,一家人也过节似的,欢天喜地。

但我们没有预料到,送走姥姥后,因为一只笨鸡,父亲结结实实揍了母亲一顿后,母亲把闲置了很久的红缎子上衣黑灯笼裤找了出来。

父亲打完母亲就摔门出去了,天上的云层就厚了起来。雪沙沙沙落下来,母亲往围炉里添了一捧剁成一截截、五寸长的柴禾,用铁钩子照着火堆一捅,火苗就旺旺地烧着。

母亲像那个黄昏在戏台上表演一样,红缎子衣裳黑灯笼裤子衬托着她丰腴的身体。她叮嘱我,小菊,吃涮锅啊?快吃,吃了身子暖和。

我不吃,妈不吃我就不吃。

雪花还在漫天飞舞,父亲没有回来。

姥姥怎么不来?我很想姥姥出现在家里。

母亲拿来父亲的记账本,撕下一张纸,握着半截铅笔,伏在檀木箱子上写字儿,我的骨髓凉嗖嗖的,浑身上下冒着冷气。

我意识到母亲在写什么?心在突突突跳,仿佛要跳出胸膛,在尘世走一圈。

母亲咬着笔头,写写,停停,眉头紧皱,最后,写好了,她把纸叠成一个叉字状,夹在父亲的记账本上,回灶间,风匣旁的铜盆前,又搓洗了一把脸。

母亲再次回到堂屋时,手中多了一个瓶子,不高的一个细溜溜的瓶子,她把瓶子照着明晃晃的日影摇了摇,棕色塑料瓶翻腾着白花花的泡沫,随着母亲的摇动,瓶子罅隙处窜出的一股刺鼻的药水味,激醒了我麻木的神经。我忽然想起,四合院住着的二嫂,和二哥干架后,喝下一瓶敌敌畏,送往医院的途中,就咽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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