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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民谣里的老家(散文)

来源:浙江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剧本要闻

老家是在民谣里一步一步向我走来的。

年轻时对本民族的语言有抵触。本来就身处内蒙古,周边不乏大着嗓门说蒙语的人,再加上听也听不懂的自己民族的语言,满心的不欢喜,恨不能让民族的痕迹消失得干干净净。嫁人也是,嫁了汉族。有一个大我二十多岁的表嫂叹息,告诉我,你上了岁数就该后悔了。我不懂她的意思。年过四十以后,开始越来越多地喜欢民族歌曲,老歌儿,民谣,记忆中的,韩剧里的,都喜欢。周日,把收集到的韩国民谣二十首,还有一些韩国谐星演唱视频,回家放给妈看。妈听着,先是跟着哼,然后声音大些了,跟着唱,再后来,一曲一曲,一字一句,全都清晰地跟着唱上了。还一首首讲,这是我们插秧时唱的,这首,打稻子时唱,对,这首,就是这首,是你姥爷葬礼上唱的呀。

故乡,老家,就这样向我走来,一点一点清晰。

最欢快的歌是“洪嘿呀”。我不知道它汉译的意思,应该就是一个语气词吧,象我们的“啊”或者“呀”一样。我不自觉地用了“我们”这个词,对,这个时刻,我是站在局外,至少是这首歌以外,这个劳动场面以外的。妈在老家,种地是把好手。我觉得朝鲜族是个崇尚劳动的民族,也是赞美勤劳的民族,不然,不能有那么多的歌曲都是在形容劳动场面,而且曲调欢快。比如最有名的《桔梗谣》,也就是“道拉吉”,唱的就是一个小姑娘挖桔梗的场面,最后一句汉译,意思是“这也是我们的劳动生产”。妈性子温和,身手利落,插秧的时候,把别的妇女远远扔在身后,和妈能一争高下的,是妈妈的同学,顺子阿姨。妈说,其实在前边可“合适”了。男人只管运秧苗,把大捆的稻秧扔在稻田中间,隔一段扔一捆。妈插秧快,在前面,用的全是好苗,是捆成捆的。妈说,最可怜那些动作慢、性子慢的人。她们落在后面,要捡别人用剩下的散落的秧苗,越四下里捡,越不出活。这时候,歌声响起来了。领唱的是男人。男人唱,洪嘿呀——这一嗓子,气沉丹田,韵味十足,声调悠长。待他“呀”字一落,妇女们象酝酿好久憋足了气一样,马上跟上,洪嘿呀洪嘿呀,洪嘿呀,男人又唱,洪嘿呀!女人又接。这个曲子是我从小听大的,妈心情好的时候做着家务就会哼,有时是几句,多数只有调子,歌词不详。我不会词,就知道有个“洪嘿呀”。这次问妈,妈说,固定的词是有的,就那么几句,人们大多现场发挥,有领唱,就有跟的,唱着唱着,正好能和上插秧的节拍,干得快的,干得慢的,都不累了,动作都加快了。我想象出韵律十足的舞蹈一般的劳动场面,有歌声,自然有笑语,在春天远山如黛、秧苗初绿、稻田水面如镜的场景里,一点点清晰。

朝鲜族民谣,以四三拍子的居多,大多曲调欢快,听了就有“自发力”,让人迅速融进去。我本没学会民族舞蹈,但一听这样的曲子,就想和看过的妈妈跳舞的样子一样,耸肩,旋转,长裙飘飘,想跳舞。这样的曲子太多了,会哼,词儿却全然不会,不懂。妈就一一给我讲,这个,打场时唱。这个,冬天,在雪里打柴禾时唱。雪没过了腿肚子,就砍雪上面的细树条,有时候,被雪下面的茬子扎了脚,出血,是经常事。妈望着远方,像能看见那些山一样,给我讲,屯子周围,再远些的山也都去过。挖山菜,桔梗,厥菜,小根蒜,山芹菜,满山好吃的。冬天砍柴,几个小伙伴一起去,一个人占一片坡,打完柴,太多了,背不动,使劲踩,捆,捆得严严实实地,顺着山往下滑,被树挡住了,再推,再滑。和小伙伴们汇合,往家里拉柴禾的时候,唱的就是这个歌,对,就这个……

妈说的那个山我知道,大黑山。最早知道这座山是小时候,家里有一张彩色照片,是爸回老家时照的,半身,背景是一座葱郁的山。爸说,你姥爷就葬在半山腰上。今年春天,有一天老家来信儿了,大舅病危。妈哭了。妈年纪大了,已经坐不了车了,把我们姐弟几个全派去了,回老家。在大舅的葬礼上我就上了大黑山。这是我第一次参加本民族的葬礼。大舅四十多年前挖防空洞被埋在里面高位截瘫,在炕上躺了四十三年。近几年,舅妈领着大舅信了天主教。在大黑山上,我听见主事儿的人,一个中等个子的朝鲜族男人,用朝鲜语唱着一支圣歌。旋律简单,平和安祥,反复重复着,闻讯赶来的教徒们跟着唱,直到我听懂了那些反复重复的语句。舅妈脸上带笑,她轻轻用朝鲜语跟孩子们说,走了,到天国了,天国里都是好看的花儿。阿爸基能走了,能自己干活了,你看,他笑呢。

回老家的细节我没敢跟妈说,我只是到处录视频,把老家的大黑山和绕村的小河都录下来,给妈看。妈说,河面窄了,我小时候,能有这么宽吧,妈比划着我家客厅的宽度——挺深,我一口气潜水下去,抓块石头,踩着底儿向上伸手,都够不到水面。妈游水过河上山采山菜,有一次,一大捆绿盈盈的菜下面,盘了一条蛇。老大一盘,也是绿盈盈的,俗称“野鸡脖子”。妈学着男孩子的样子,找个分叉的树枝,在裤腰带上扯下一条布条绑到树枝上,从上到下冲着蛇叉了下去,正好卡住脖子,蛇动弹不得,被树枝挑住放在野菜蓝子里,拿回家,被另一家哈拉伯基放在缸里扣上,几天后吃了。妈说这些都是好玩的,有趣的,真正吃苦的时候,歌少了,不过也唱。冬天刚过,修田埂。水底还是冰,水面上有冰茬,土还没化,田埂坚硬。三人一组,把铁锹钻了眼拴上绳,两个人在前面拉,一个人在后面把着,把田梗侧面的冻土铲下来,再拍到田梗上夯实。妈说,她家是最穷的,哪有水靴啊,赤脚干活,脚泡在冰水里,刺骨地凉,脚底经常被冰块割出血来。那样也干,一泡就是一天。夏天,“哥马里”,汉族话叫啥来着,叮在腿上就不下去,越拔吸得越牢,得拍,一拍就松开了。小的拍也拍不下去,水田里泡着,出了血就吸引更多的“哥马里”,那才叫遭罪呢……

说着说着妈就提起了顺子阿姨。顺子阿姨家是屯里的有钱人家,日本占领的时候她的大哥当老师,二哥当兵,家里条件好。顺子阿姨也是屯里长得最漂亮的,歌唱得最好的。她下水田的时候,做一条布缝的绑腿,把脚脖子往上密密实实地遮住了,自然不会被“哥马里”叮。她就领着唱歌。她经常唱这歌儿,阿里郎。阿里郎阿里郎阿拉里哟,我的郎君翻山越岭路途遥远。你真无情啊把我扔下,出了门不到十里路你会想家……妈又哼唱起来。

最让我不解的是姥爷出殡时的那首歌。多欢快呀,是一听就想让人跳舞的那种曲调,四三拍子的,每一小节的强音节上都让人想耸肩,跳舞。这个场合,唱这个,合适吗?妈说,合适啊,咋不合适,谁家有事,全村人都来,扛棺材上山多累呀,就一边走一边唱,唱一会坐下来喝几口酒,吃点打糕。跟干活时一样。人没了就没了,活时好好活就行了呗,人家是来帮忙,总不能让人家跟着哭吧——妈说得轻松。那个曲调,却深深地进入了我的脑子,存档了。

妈年轻时能干,相隔五里地的南苕条村老李家儿子出息,在外有了工作,妈成了老李家的儿媳妇,二十岁就离开了农村,到了内蒙古,至今离开老家快六十年了。也把这些记忆封存了快六十年,直到我把大量的民谣运回家去的时候,才启封,一点灰尘都没有地打开给我看。这六十年,妈还是一样能干,入了党,当过劳模,养大了四个儿女。但妈没什么朋友,她把自己关在家里了。尤其是退休后,妈除了上早市儿,就呆在楼房里,哪儿也不去,顶多和三两个朝鲜族的阿妈妮玩几次叫做花图的朝鲜族扑克。六十年里面,在蒙语、汉语包围的环境里,妈是怎么小心翼翼地护着老家的、儿时的记忆,护着这么多古老的民谣的呢。

姥姥奶奶在的时候,妈回过老家,我跟回去过一次。妈离开老家后却没再见过顺子阿姨。我见过。年轻时在哈尔滨读书,妈说顺子阿姨嫁的人就在那所大学教学,妈还知道名字。我就打听着找到那个教授的家。提前没打招乎。敲开门,教授夫人看着我愣了好一会,第一句话竟然是:“妈妈的一个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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