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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忆江南】花田锦绣(征文·散文)

来源:浙江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剧本要闻

“这条裙子是什么面料的?棉的吗?”

看起来是棉的,却更细致,像加了丝;同色的暗花,雅致,很有质感;月白色,风清得不得了。

“对,棉的。棉质的对身体好呀。”

“可是,会打皱的呀,总得熨烫……再说,棉质的一千多,贵了……”

棉质的裙子,再怎么亲切贴合,再怎么雅致,总觉得没有丝帛华丽高贵。而且,一说到棉,就会让我想起曾经亲切却也粗朴、充满乡土气息的旧时光,那时光再怎么称,似乎都没有城里同样一块儿碎花洋布的分量。

小时候摘过棉花。棉朵儿立在枝头,洋洋得意。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揪,被裂着大嘴的棉桃不客气地挡了回来,小手上殷殷地渗出红点。扯扯嘴角,再小心地尝试,一朵棉花终于被揪了出来,带着一丝棉桃新鲜的湿气,慢慢膨胀成掌心一朵云。

每朵棉花都有一个尖硬的盔甲。一兜棉花摘下来,手不知会被扎上多少次。棉花堆在凉席上,像小小的雪山。把雪山摊开,拣去粘附的叶子,晒干,送到弹花作坊轧弹去籽儿,便成了绵柔的成品,可以絮被子或做棉袄棉裤,当然也可以纺线织布。一条被子可以盖上好多年,一件棉袄棉裤也可以穿上好多年,用不了多少棉花,倒是家织布的用量要大的多。那时候布匹要凭票购买,做衣服都不够,所以家家都纺花织布。把弹好的棉花搓成条,叫花捻儿;摇动纺车,把从花捻儿里抽出的线在锭子上绕成一个个线穗儿(像玉米棒的形状),再用一个“工”字形的拐子把线穗儿上的线绕成一络络的线圈放在颜料锅里煮,上色之后,捞出,控水,再用清水淘了,上浆,晾干,就可以织花布了。

男耕女织的自给自足经济曾经长期主导民众的生活。“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十三能织素,十四能裁衣”,古代十三四岁的少女已经能够很熟练地织布裁衣。土织机是农耕时代智慧的结晶。因为不懂那些构件的名称,我无法描述它的构成。织布前要先把经线按构思的图案分颜色一根根在机上绑好,拉紧;纬线也按需要的颜色绕在梭子上,然后,踩刹车油门一样有节奏地踩动双脚,梭子不停地左右穿行,布匹便像画卷一样慢慢地铺开,再缓缓被绕在一根卷轴上。

我知道家织布是如何形成的,可即便司空见惯,仍然觉得欣喜。因为喜欢,我曾尝试着纺线织布。那时候应该不到十岁。右手摇动纺车,左手捉住花捻儿往身后抽,停顿,扬起左手,把线绕在锭子上。左右手要配合得恰到好处,如果左手抽得过慢,花捻儿便会拧在一起,抽不出线来;如果抽得过快没了韧性线便续不上,会断开。绕线穗的时候也一样,左手落得太快,线穗太松,线会秃噜下来;如果太慢又会太紧,线甚至会断掉。那时候邻家的小姑还没出嫁,到处宣扬我的能耐,于是我会纺线的消息就那么传开了,仿佛我是一个几岁便会作词吟诗的神童。

染线的事儿我是从来不尝试的,母亲不可能让我去做那个,滚水煮线,不是闹着玩的。

试过织布。坐在织机上,脚勉强够得上踏板。学着母亲的样子快速地掷出梭子,它却总是不能顺利地穿越上下交叉的两排经线,半路掉落下去。尝试无果,终于放弃。

家织布的图案要么是条状,要么是方块儿形,这受制于它的程序:先把线上色,再经纬搭配。它不同于后来的印染。因为图案单一,所以巧手主妇们只能在颜色上下些功夫:多搭配上一两种颜色,或者改变一下格子的间距,形成一种大格套小格的样子。每次看母亲染线织布我都觉得很神奇,家织布仿佛母亲的田野,母亲在这田野里劳作,没日没夜。她把它切成一块儿一块儿,涂上各种她想要的颜色:麦穗青绿,豌豆花紫,油菜花黄……阡陌纵横,规整有序。每每这时,母亲脸上便漾着满足的笑意。有时候我对母亲的作品不太满意,可又当不了家:我觉得指甲草好看,可是母亲觉得南瓜更能充饥,那就只好种南瓜不是?

是的,这就是我和母亲的区别。我纺线不是劳动,只是玩耍;母亲纺线也不是写诗,而是生活。我以为很诗意的劳作里,有多少母亲的腰酸背痛,我从来不懂。非但不懂,还逐渐厌倦了格子家织布的单调,无论它是多么的温暖亲肤。少女时代,碎花洋布多了起来,还有花样更多的斜纹布。女孩子要穿裙子的呀,那有着淡雅小花儿风一吹便簌簌轻扬的“苏体”布可真馋人……母亲给姐姐做了一件白底儿碎花的细洋布裙子,我撅着嘴怄气不吃饭。想想也是,姐姐比我大五岁,亭亭玉立的年纪,花一样的娇媚。不像我,没长开的小丫头,得空只会抓石子儿踢毽子跳“房子”。可是,小丫头也有爱美之心的好吧?为什么我只配穿土布衣服,还是姐姐穿剩下的。“受伤”的小丫头对洋花布的羡慕愈发强烈,也愈发嫌弃那厚实的家织布了。

妮儿,去看看晌午了没有。纺车上的母亲说。

妮儿,去看看太阳到哪儿了?织机上的母亲说。

怎么看呢?我带着疑问跑出去,又不明所以地跑回来。

看看房影子到哪儿了。

母亲是惦记着做饭,却又舍不得耽误手中的活计,就支使我去看。可是我对于如何判定是否已经晌午不得要领,觉得其学问跟织布一样的艰深。

这是晴天。雨天怎么办呢?我不知道。

母亲曾纺过了多少日夜晨昏,染成了多少春花秋月,织就了多少花田锦绣,不用计算,看看那一大家子人的穿着就能知晓。我到底还是没学会染线织布。母亲把我送进了学堂,从此我只懂陌上花开缓缓归的闲适与轻愁,只懂得“太阳太阳是一把金梭,月亮月亮是一把银梭”的单纯与明快。至于纺织的繁累与滞重……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时光翩跹而过,家织布的鼎盛成了传说。早不再穿自制的衣服了,母亲生前也一样,衣服全是我们买的成衣。成衣的面料多不胜数,夏天有丝质的,冬天有毛料的。也有棉质的格子布衬衣,大多会被我自动过滤掉,总觉得穿在模特儿身上好看得不得了,穿在自己身上就一身土嘎嘎的味道。

唯有床单,还会买上一两件铺衬,“舒服。”居家过日子的人都说。

家织布真的赶不上一块儿普通洋布的分量么?水洗过的月白色连衣裙皱皱的,每一朵花都有了立体感,每一个皱褶里似乎都藏着密密的经线纬线织就的温馨时光,怎么看,那轻薄花俏的洋布都无法比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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