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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缘】粥(征文·散文)

来源:浙江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儿童文学

我出生时体重只有四斤,在武汉市第八人民医院的产科病房里,五十岁的祖母看了我一眼,沉默半晌后说,太小了,能养活么?母亲愧疚不已,自责孕期没有忍住日日翻江倒海的呕吐,才使这个小女婴的重量不及菜市场的一只普通个头的鸡。祖母大约是看出了母亲的忧伤,她迅速提亮了一下嗓门,语调稍微和缓地说,有苗不愁长,只要奶水好。这一个关于初生的我的故事,我听了无数遍。接下来的情节是,母亲有奶水,小女婴夜夜啼哭。去医院让医生检查,医生说没有毛病。也试了其他的方法,比如写“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夜哭郎”的字条张贴门外路口,比如在母亲的枕下放一把剪子……都没有用,这个小女婴哭了一个月。

满月的那天要上秤,祖母借了邻居家一杆秤,把我用小包被裹好,腰间系紧一根布带子,秤钩子吊住布带子,祖母左手拎着秤绳,右手拨弄连着秤砣的那根线,母亲用双手在小女婴的包被下做着托接的样子,她担心那秤钩子不牢固,或是那布带子不结实,她的孩子滚落下地。忙乱中这杆大秤总算是两端平衡了,她们在秤杆上瞅了好一阵子,识别秤星对她们来说颇有难度。好在秤主人就在隔壁,祖母大喊一声说,她杨爷爷来帮着认一下秤吧。隔壁就缓步走出一个白须的老人,用戴着老花镜的眼在秤杆上瞅。祖母和母亲眼巴巴地等着杨爷爷报出一个数,然后把我放下来,解开包被,安顿在床上,再去称那包被。婆媳俩那天大概折腾得出了汗,南方的十月是暖秋,白天依然微热。后来她们坐下来,算出一个除去包被以后的净重。她们笨拙于秤,却不笨拙于算数,随后两个女人默不出声。这个折腾了她们一个月的小女婴,体重没有增长。

祖母认定是母亲的奶水不够,母亲虚弱地争辩说,有。那你胀不胀啊?祖母追问。母亲不言语,祖母便也不再言语。那天傍晚,祖母在厨房熬粥。她们晚餐其实不喝粥,武汉人晚餐习惯吃油盐饭,用午餐的剩米饭炒制而成。祖母抓一把米放进小奶锅,淘洗了两遍,添一点水没过米。微小的火苗舔着锅底,祖母守在炉边,袅袅热气吹动着虚掩的锅盖,小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此起彼伏的小泡泡。那个夜晚,这所老房子一楼的住户没有听到三号门里小女婴的啼哭,她喝了半奶瓶粘稠的米汤,安静得像一只吃饱的猫。

后来母亲对我说,在随后一周的时间里,祖母对她没有好脸色。母亲给在北方工作的我的父亲写信诉说委屈。父亲寄回了安慰,也寄回了他为我取的名字和一包南方人稀罕的大红枣。

那个年月,我父亲微薄的工资不足以给这个小女婴购买高价的奶粉,一种叫做炼乳的乳制品伴着米粥成为我婴儿期的辅食。天天熬粥,成了这个家庭最重要的事情。是家里最好的米,圆粒的、饱满的、晶亮的,因为太少而不能用斤两计数,用把,半把或一把。按照祖母的要求淘洗两遍,不能多也不能少,又干净又不损失营养。从午后就开始熬,小小的火,久久的功夫,久到祖母会在暖暖的炉火旁打一个长长的盹儿。

我猜那粥初始的颜色应该是乳黄的,炼乳大概是乳黄色的吧,这种乳制品在我长大后似乎就很少见了。很多年以后,我初为人母,去商店为儿子挑选奶粉,在货架的某个角落里我看见了包装简陋价格低廉的炼乳,孤单单的,无人问津,落满灰尘,落满岁月的清寂。

再稍大些粥的颜色又有了菠菜的翠绿,继而是胡萝卜的浅红。这些颜色,揉成汁、碎成末,如彩虹融化在粥里。这是祖母和母亲给我的最初的颜色,我最初的世界里有彩虹。

父爱以红枣的形式呈现。那个年轻的地质队员,在北方的大山里和他的同事们为一种贵重的金属而战,女儿的出生也不能使他离开岗位。我上中学的时候,读一篇地质学方面的论文,看到豫西小秦岭这样的山名,然后看到父亲的名字被作者多次提及,当年的那场会战以发现小秦岭山脉的大金矿而圆满终结。父亲缺席我的出生,随后也缺席我的童年,他的名字写在闪闪发光的金子或其它冰冷的金属矿物旁边。

祖母和母亲不关心金子,她们只说豫西的大红枣肉厚味甜,是熬粥的好枣。我却记不得那些红枣,就像幼时的我忆不起父亲的面貌一样。老房子里的老邻居却记得清晰。我十八岁那年的一个冬天,重返我出生和度过童年的武汉,老街坊陈奶奶认出了我,她昏花的眼睛那一刻格外清亮,她说,哦,你就是三号门里贾奶奶家那个爱喝粥的姑娘啊?你家的煤炉上,天天煨着一小锅粥,滚圆的大红枣,这里买不到的哦,都是你爸爸从北方寄来的,满厨房都是枣香哟,别的东西你不吃哦,你在前面跑,你奶奶端着小奶锅在后面追,追上了,还要叫一声红大姐,你才肯张口,一顿饭下来,个把小时,能吃一小锅粥,哎哟哟,你真磨人哦……陈奶奶自顾自地说着,没有留意我的表情。她走向暖洋洋的太阳地,在朝阳的墙下站定,嘴里依然在絮叨,像讲一个悠远的故事。

风穿过老房子昏暗的走廊,吹到我的脸上,我很深地吞咽了一下,像咽下一口带枣的粥。我看见了那碗柔润的粥,香气袅袅,记起了浮在粥上面的大红枣,它们像缺席我成长的父亲的眼睛,在一碗粥里完成他对女儿的凝视。

冬日里午后的阳光照耀着这座我欢跑嬉闹过的老房子,老式的筒子楼即将被拆除,尘埃在温暖的光柱里轻轻漂浮。用不了多久,公用厨房里斑驳的老墙,滴答的水龙头,都会因为它们的残破而永远消失。一座高楼会在这里拔地而起,而阳光依旧,尘埃依旧。不知道在那束暖暖阳光和飞扬灰尘的记忆里,是否收藏着一座曾经飘扬着缕缕粥香的老房子。

我成年以后仍然在众多的食物中独独钟情于粥,粥一直在我家餐桌上占据主角的地位。母亲熬粥依然沿用祖母的老法子,用煤炉。虽然那会儿已经有了液化气,但那种老式的液化气灶具火力太大,即使调至微火,对一锅需要细火慢熬的粥来说仍然是太威猛了。

这煤炉便经年累月地燃着,这锅粥也经年累月煨在我家的炉子上。炉底半开的风门正好维持粥想要的一团火焰,不急不缓,温和持久。米与水结合生出粥香,由稀薄而浓郁,轻轻缭绕。我家的厨房被日久的蒸汽和煤烟熏得墙面斑驳,但家人并不嫌弃这样的厨房,我们都喜欢挤在厨房里,父亲说厨房是一个家庭最暖的地方。老式单元房的厨房很窄小,母亲一人在里面刚刚好,油盐酱醋就在她手边,父亲却偏偏喜欢凑在跟前,他殷勤地给母亲当传递手,母亲边嚷着嫌他碍事儿,边又喊他递个勺子递个锅铲什么的。不过是一锅粥和两三样简单的小菜,哪里需要两个人在厨房这么忙碌?但他们愿意做出忙碌的样子。粥也配合他们,在火炉上沸腾。我和弟弟也配合他们,摆好碗筷,呼爹喊娘地嚷着饿。

一碗粥被我们吃得红红火火,我们能发出很大的声响,吃得又快又香,额头冒汗。母亲说你们倒是文雅一点啊,父亲却说这样才好,这样才好。

如此热闹的拥有粥香的日子在我父亲患病以后终止。我父亲四十五岁那年得了绝症,到他四十七岁去世,整整两年的时间,厨房里只有中药的味道。那里失去了往日的拥挤温馨,失去了所有的暖色,药味驱逐了粥香,家里阴云笼罩。

母亲整整熬了两年的中药。我当然记得母亲熬药,时至今日仍然历历在目。

她哆嗦的手拿着一张张中药方子,说,你瞧,这方子是专为你爸爸开的,不像西医,那么多人用同一种药。她说服我们也说服她自己,她盯着药方子说吃中药一定要心诚,心诚则灵,她说这句话时表情坚定。在对西医绝望以后她像敬神一样信那些面无表情的老中医。她摇摇晃晃地从医院回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中药袋子。进厨房,洗药罐,在往日熬粥的灶台上打开炉火,把药倒进罐子里,又磕磕纸袋子,不放过最细小的碎末。她不离开灶台,偶尔离开也会尽快返回。有些药是一次性放入,有些药则要依着火候渐次放入,她得守着。她斜靠着墙,在昏暗中盯着药罐子,盯住火焰,眼里也燃起火焰。

药方子里都有药引子,药引子是几枚大红枣。

母亲不认得草药,她敬畏那些玄奇的植物种子、叶子、茎、根,她必是依着医生的要求,该浸泡的浸泡,该炒制的炒制,不敢差之毫厘。唯有这药引子,她认得,她做得了主。她用最好的红枣,豫西小秦岭的红枣。每一颗都饱满丰盈。医生说七八颗吧,她必用八颗;医生说八九颗吧,她定用九颗。这是引药归经的大任啊,岂能少?但又绝不敢擅自增多。只这一颗两颗差异的决定权,就足以使母亲认为自己参与了药方的制定,这参与感鼓舞她,令她在两年的时间跨度里始终保存希望。

可是,两年,中药没有留住父亲,纵使拿我们的心做药引子,终究也不能挽留住父亲。

父亲去世的那一天,母亲砸了药罐子。那药罐子还是温热的,刚刚熬过最后一次药。母亲在药罐落地的一声脆响中身体僵硬面如死灰。后来我们又在院子里烧了剩余的中药,青烟散尽,一地的碎片和灰烬。

这个家荒凉了,那间厨房,也荒废了,炉火不再经久地燃着,没有粥香也没有药味,没有人间烟火的气息。在很长的时间里,厨房在我家的全部功能就是当饿这个生理现象闪现时,打开液化气灶煮一碗快餐式的面而已。灶台的上方,两面墙之间,一只蜘蛛结了一张纹路缜密的网。

母亲不进厨房,那个她熬过粥也熬过药的灶台,令她生出恨意。她木讷僵硬,不饥不渴,不言不语,不悲不啼,是一具失了魂魄的木偶。

母亲的同事张阿姨说,你妈妈需要一碗清心汤,她被一种神秘的力量攫取了魂儿,她迷糊了,你们得把她喊回来。

张阿姨给了我们方子,我们依着做。我们燃起了久违的炉火,新买了砂罐。终于又有烟火回到了我们的厨房,即使我们只是在为母亲熬药。其实我一直不认为那碗清心汤是药,它更像粥。它的配方有炒糊的米,有山楂。我尝了一口,它有粮食的香味亦有药的苦涩,它是药粥,它游走在药和粥之间。

母亲灌下这碗药粥,突然大放悲声,像窒息的人被一只大手拍打了背部,终于吐出憋了很久的一口长气。

那个青春的我呀,不明白最终唤回母亲灵魂的是药还是粥。都是,抑或都不是。

那一年,我十九岁。十九岁的我,想念一碗粥。

药味散尽之后,我们何时才能回到人间的烟火里?回到拥有一碗热粥的日子里?那碗粥,它细弱而强大,穿越不幸和磨难,赐予我们挣扎的力量。

母亲终于回到了灶台。她拒绝用电饭煲、高压锅熬粥,她坚持用炉火用砂锅。她说电子锅高压锅都要预设时间,要一次放足粥料,而熬粥怎么能够盖上锅盖,设个时间就一了百了?熬粥要时时揭开锅盖细看,要应着火候放进不同的东西,哪能一起烩呢?母亲说这话时像个功夫极深的大厨。我看着她在厨房为了一锅粥而忙活,她安然镇静。厨房的窗半开着,粉刷后的墙壁洁白明亮。母亲熬粥,大胆搭配,内容丰富。先是豆子,各种豆子,这些豆子事先冷水浸泡。赤豆、绿豆、黄豆、青豆依次放入。沸腾一阵子,待豆子的衣裳在腰间被发胖的身体撑破一条缝,再依次放进黑米、白米、燕麦、麦仁。秋天的时候,山药、百合也会被母亲收编。我想象着这些豆子们和米们在一个锅里互相遇见,会不会也有一些惊愕?但随后它们就热烈拥抱了。

在所有的配料中,母亲拒绝用红枣。

我们都不提红枣,就像它在我们的生活中从未出现过。

这锅粥,要熬很久很久,先是清水般沸腾热闹,继而粘稠,越接近成熟,粥锅越安静。我常常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和她的一锅丰富的粥,我知道,只要附近的市场里有了任何适合熬粥的东西,邻居们就会向母亲通风报信,他们都知道母亲有一个顿顿要喝粥的女儿。我想象着她在市场里买豆子或米时的情景。母亲年轻时种过地,她对谷物有特别的鉴定力。她抓起一把米或是豆子,手用力握一握,再凑近嗅一嗅,就知道是不是当年的新粮食。她钟爱新粮,她和乡下老家的晚辈亲戚通电话,说得最多的话就是,来了什么也别带啊,只要一些今年的新谷子、新玉蜀黍。而城市的餐桌上,新粮是稀罕的,也是奢侈的。偶有那么几次,母亲在市场发现了新粮新豆,那一天她会开心得像个孩子,招呼左邻右舍的阿姨们拿着大袋小袋奔赴市场。

当天,这些东西就会以荟萃的形式,色彩斑斓地登上我家的餐桌。母亲说,快尝尝,新粮。我从不去深究母亲的粥是否搭配合理得当,我只知道,每一样东西在她看来,都有着特别的营养,也恰巧就是她的孩子身体里缺失的。在一个母亲的心里,这种补充刻不容缓。

母亲颂扬粮食时就像个诗人,你听,她说,新粮熬粥,有太阳的味道。这话不是诗是什么。那一碗荟萃粥,就是田野的一场展示,我是那个在田野里奔跑的孩子,路过稻田,路过麦地,一路稻花麦花盛开,一路豆荚饱满。

曾经有一个青年在花前的月下对我说,你真好养活,不就是顿顿喝碗粥嘛。那会儿他单膝点地,正进行一场求婚仪式。

我回家向母亲转述青年的言辞,母亲淡淡一笑说,其实你是个最难伺候的孩子,顿顿要喝粥。你知道一碗粥里最金贵的东西是啥?是耐心,是韧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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