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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 】怀念父亲(散文)

来源:浙江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创意小说

父亲,您逝去已三周年了。

今夜的风好冷,雪迹无光,如同您的儿子想你却又无法见的那种痛。

灯影下,定格在像框里的您正俯视着我,还是那样慈祥。一种永恒的慈祥。

父亲,今夜您的儿子特意为您点播了一首腾格尔的《父亲和我》。收录机里那如泣如诉、高亢委婉的曲调,那娓娓道来如叙家常的歌词,那声若洪钟略带嘶哑的演唱,如波如浪拍打着我心灵的码头。一瞬间,一种灵魂的震颤在您儿子的身上迂回,悠远而苍凉。思念和牵挂再一次向我走来。走得从容、坚定。

父亲,您的一生是多难的一生,您自小便承受了生活的煎熬和人生的不易,荣华和美丽总与您擦肩而过。您出生在一个有着七个孩子的大家庭,出生在错误的时间和错误的版图,因而不幸总与您不期而遇。在您幼小的心灵中,家的概念是破烂的土窑洞和风雨飘摇的茅草屋。您与学堂无关,面迎黄土背朝天是您天真烂漫的童年。您在兄弟中排行老四,邻里称您为“四掌柜”。您从八岁开始,在祖父的率领下,和兄长们一起,为追求简单的生存状态和生活方式,用勤劳和汗水与饥馑和灾荒进行着坚决的抗争。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下沟种田,上梁放牧。经年累月超负荷的劳作,压弯了您幼小的身躯,伤了您的元气,至此,干咳与您相伴一生。父亲,您的一生,理性的东西太少,感性的东西太多,如同一张白纸,渴望砚、笔墨。

父亲,您是一个勤劳的人。六十年代初,生产队让您到人烟稀少的牧场养牧,您毅然承担起这份枯燥而单调的任务,带着已有身孕的母亲,举家迁到库布其大漠的北缘,终日与风沙和寂寞为伴,和那些不通人性的牧灵对话。您迎着朝阳出牧,头顶落日归来。您对那些活蹦乱跳的羊儿,如同对待您的孩子一般,毫不保留地献出您的心血、您的爱。夏天,您头顶炎炎烈日,身带干粮,赶着羊群到几十里外的草场放牧。每到星期天,您便不出远门,招呼上我们兄弟姊妹几人,帮您挡畔,赶着羊群绕树畔走田边,直至羊吃得肚胀沟满方休牧。秋天,为了给羊备下足够的过冬草,您深更半夜起床下地,割甘草苗砍灯相,待草晾干后,能用车拉的用车拉,车进不去的地方您就用背背。您每年准备的牧草状若小山高高隆起,足够您所牧一百多只羊过冬。当您看到精心饲养的羊儿望着成垛牧草发出喜悦的欢叫时,您便如凯旋的将军有一种无比的自豪和满足。冬季,您吆喝着群羊走库布齐腹地,让羊啃羊柴、食沙蓬、嚼沙芥、吃灯相,家里的事您不闻不问,当起了甩手掌柜,一回家,饭后倒头便睡,常惹得母亲牢骚满腹,火气冲天。特别是遇到严重的白灾后,羊无食可觅,膘情下降迅猛,您常常唉声叹气,寝食不安。在万般无奈之下,您便只身一人走布尔洞,上官井,跑西井滩,行乔家圪卜,度过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

每年的寒冬,正值接羔季节,是您操心最多的日子。每天夜晚,您都睡得很晚,夜半又常常醒来。您生怕新生的羔羊被冻死,又怕幼小的羔羊被压坏。您在睡前对母羊观卧姿、察动静,把即将临盆的母羊接回家中,与人同居一室,家成了接羔的产房。

父亲,您对牧羊投入了超乎寻常的韧劲和感情,那些初为母亲的母畜,常常不识骨肉亲情,您耐心地进行训导,或人工配喂或逼在角落皮鞭上阵,直至培养起羊的母爱之情。对那些奶水不足的母畜,您一方面为其开小灶,加大饲草料供给,一方面用米粉接济。小羔刚出嫩牙,您把黑豆煮熟,用嘴嚼碎,搬口强喂。父亲,从六十年代到八十年代的二十年间,把主要精力投入到牧羊事业中,在同期牧工中,您的口啤最好,多次荣获“好牧工”称号。现在看来,给您冠以“土专家”的美誉一点也不为过。

农村实行生产责任制后,您放下了手中挥舞了二十余年的牧鞭,开始了新的种田生涯。您虽没有文化,但是一个有悟性且爱动脑筋的人,您不仅是牧羊的高手,也是种田能手。您视土地为生命,勤劳有加。您经营的土地,不仅平整,畦是畦堰是堰,而且农家肥施得多。别人秋收在家玩乐,享受一年的丰收和喜悦,而您则是掏茬、翻地、灌水、拾肥。到来年下种时,您的土地平展如镜。您所经营的贫瘠地,用不了几年就改造成了上等的良田。付出和回报总和您相视而笑。

父亲,您是一个富有正义感的人,在您的一生中,您和邻里的关系一直很融洽,和人交往与共事,总表现出诚实和善良。但对不平之事,您敢于挺身而出,仗义直言。在“文革”那个颠倒黑白、混淆事非的岁月里,到处都在整人,而您作为团结的对象,没有乘人之危落井下石,违心的话您不说,亏心的事您不做。在关键时刻,您总是同情别人,关心别人。当时您的一个远房外甥红极一时,甚嚣尘上,整日腰别弹簧鞭,一副耀武扬威的霸气和匪性,对所谓的“黑五类”分子大施淫威。对此您看在眼里急在心上,您不相信一个又一个诚实的庄稼汉一夜之间都成了异己。在那样的环境和气候下,您表现出宽广的胸襟和无私的胆略,对整人者进行劝导,使其走上正路。七十年代初的一个年夜,乌兰水库的一名职工因其内弟行窃,受到株连接受审查,非但遭受皮肉之苦,而且勒令不准在除夕与家人团聚,一人独守凄凉。而您在月黑风高的年夜,行一里多路前去探望,嘘寒问暖,他泪如雨下,从此与您成为患难知己。

父亲,您是一个好儿子。在我的记忆里,您虽然身体瘦弱,身高不足一米七,体重不足一百二十斤,但在您的身上永远燃烧着火一样的热情,旺盛的精力和饱满的活力在您身上永存。您作为家中的四子,上不靠,下不攀,您将一个儿子对父母的爱体现在行动中。在您的身上,我看到了地不言自厚,人无语自孝的舔犊情怀。您在当牧工的二十年里,有时远在百里之外,都不忘拎着可口的食物常回家看看。在我们兄弟姊妹幼小的时侯,您放牧归来,总是脚踩月光头顶星星,翌日晨您又准时放牧。每当我听到那首传遍大江南北的《常回家看看》的歌曲,我便仿佛看到了您的身影。那是一个物品贫乏的时代,您对您父母的问候和关怀,是一种用金钱无法替代的至爱孝心啊。那条从魏家梁到哈日宝勒的弯弯小路上,您的脚印不知重复了多少遍。不仅如此,您的弟弟成家时,您把心爱的大红躺柜分文不取送给他们。六七十年代,乌兰水库水草丰美,鲤鱼跳跃,您每年从打捞的新鲜鲤鱼中挑选个大肥美的,装入箩筐,让您幼小的儿女挑着担子送给二位老人。到了杀猪宰羊的季节,您把仅杀百十斤的猪肉砍上一节,送给父母,您宁愿自己少吃或不吃,也不能让自己的父母在生活上受到丝毫的窘迫。那时,生产队产的小麦大都上缴,农家的主食以玉米面、高梁米等返销粮为主,而您在牧场开发的土地上却收获着糜子等一些作物,您把加好的米一袋一袋送给我的祖父母,使他们爱吃的酸饭从没断顿,灶角旁那个酸米罐永远坚守在温馨的阵地上。特别是祖父母年事甚高的时候,您对他们更加关心和体贴,咱家每吃一顿可口的饭菜,您都亲手端到他们手中。在您的悉心照顾下,二位老人幸福地走向人生的终点。

父亲您是一位好父亲。您永远有一颗关爱儿女的心,可以说您对我们兄弟姊妹娇惯不足严厉有加。在我幼小的时候,家里的生活十分贫困,上顿不接下顿,吞糖咽菜都难以填饱肚皮。无奈之下,您在寒冷的冬夜,相约几人到库布齐沙漠腹地搂灯相。您用铁耙把灯相搂成堆,用链笳拍打,再用木揪扬出灯相米。第二天您满满地背回两口袋,再重新抢扬去杂,您把灯相米加成面粉烙成香喷可口的米花或烙饼,使我们一家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灾荒之年。

一九七七年秋,我初中毕业。当年初中升高中实行推荐和考试相结合的办法,如果学校不推荐,便等于宣布终止学业。为疏通升学渠道,不善言辞和从不求人的您,斗胆跑到学校,向校长和班主任说情,结果我如愿以偿地参加了升学考试,同班参考的八名同学中考取了七名,其中就有您的儿子。从当时的社会背景来看,咱家的基础最差啊,那年,您如果听天由命,也许您的儿子只能怀端一个初中毕业证而抱憾终生。

父亲,您的儿子升入高中后,全国恢复了高考,命运的天平再一次向一个农家子弟倾斜,高中毕业我顺利跨过了独木桥。那天您是多么高兴啊,从不饮酒的您,竟然喝下了大半瓶,红光满面,言语出奇得多,在三百多口人的自然村,您的儿子是第一个用分数的杠杆撬开芝麻之门啊。后来,您的次子也相继跳出了农门,攀上了人生的又一座高峰。其实您知道您的儿子们不可能达到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的饱学之士,但您最为自豪的是斗大的字不识几个的您的肩膀居然能托起您胸中埋藏多年的欲望,不想也不敢想的事在您的身边不期而至。

父亲,您的儿女们相继长大成人之后,您作为一个土地捍卫者,仍然坚守您的那几亩责任田,您非但不愿花儿女一分钱,而且常用米面肉食接济他们。您常说,你们工资不高,在城里消费还不少,我的身体还硬朗着呢,刨闹个吃喝还不存在问题。

父亲,您就是这样一个人,时时刻刻替儿女着想,很少想着自己。在您去世的前一年,我曾和您作过一次长谈,让您搬到城里住,也过一过清闲自在的日子,而您则说,让我再种上两年地,打下的麦子够我们老两口吃几年,再回城里吧。父亲啊,您的儿子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衣食无忧地做着一项体面的工作,而您还是放心不下,这就是您啊,我的父亲。

父亲您是一个坚强的人。一九九七年冬,我的母亲患病,到小城寻医问药。而在此后不久,您出得了重病,死神一步步向您逼近,而您不动神色地坚守在您亲手建造的那几间土屋里,用生命作抵押和病魔作最后的抗争。在腰部疼痛难忍的情况下,您才到地区医院作了简单而无效的检查,而在此期间,您常夜半醒来,手提箩筐在公路上捡拾汽车甩下的几颗不值钱的甜菜,为您那十几只羊和那口肥猪寻觅美餐。结果您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您的免疫系统被彻底摧毁。输了九天液体之后,您的静脉血管都难以清晰地显现。在亲人和医护人员竭力挽救您的生命之时,您在断断续续地清醒中,仍惦记着您种的地,您牧的羊。作为您的儿子,我深知您的脾性,在任何挫折和困难面前,您都显得乐观大度,都能从容走过,但是这一次您错了,就是因为您的那种骨了里的坚强把您送上了不归路。

有人说,生是偶然,死是必然。这是哲学命题。但您走的不是时候啊,刚刚迈出人生的第六十个里程。对于人生值得怀念的日子很多,但那两个日子我会铭记,不论浪涛冲洗,还是风掩沙埋,都会在我心灵的田野上枝繁叶茂。一个是一九三七年五月二十日,另一个是一九九七年十月二十九日。

父亲,在我的心中,您是平凡的人,没干过惊天动地的伟业和壮举,但您又是不平凡的人,您留上的精神和品德,像一面不倒的旗帜,永远在我的胸中飘扬。每当我思念您的时候,总有一种缆绳系岸的滋味涌上胸头。

河流对于人类的生存和发展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没有河流的日子是很难想象的。父亲,在我看来,您无疑也是一条河,一条清澈、透明的温馨之河,一条波光涟滟、水天相连的博爱之河,永远滋润着我的心田和人生长旅,以至我的儿子及儿子的后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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